白鲨糖

是一颗白鲨糖,很会融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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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处

1
 他的猫丢了。

2
 他家住在二十七层,三室一厅,他养了一只猫。家里常年没有旁人,他和猫作伴。

猫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两年前父亲的老友来家里做客,带着家里刚出生的猫崽,作为同他的见面礼。

他一眼就喜欢上那只猫:小小的、软软的,怯生生窝在他手里,黑色柔软的毛,眉心和前爪尖各有小小一团白,琥珀色的眼睛雾蒙蒙地向上望着,看得他心里飘起杨絮。

他很开心,然而又有些怕,因为晓得父亲当时的神色并不是满意的。

不满意也很说得通,父亲行军,对他的教育一向严厉,偶尔像父子、更多像长官与长官得意的兵。以父亲看来,男孩子养猫大约并不是件能够彰显男子气概的事情。

然而毕竟是老友的好意一片,猫到底留了下来。

过后几天,父亲照例又回了部队里,母亲照例出差,再见又要许久。除了猫,大家都走了。

他的怕却唯独没有走:先前是怕这只猫不会属于他,如今这猫是他的了,他每日将它捧着抱着,别人夺不去,他却更加怕。它那么小那么软,胆子也很小,吃得又不多,叫声细弱,不知能不能好好长大。原本他只是较同龄人心细严谨,可自从有了猫在家里,竟突然就发展到过得提心吊胆的程度。中午在学校不能回家,午饭时有人问他话,他一边答,一边想着猫是否有好好吃饭。

他每天上下学,骑车回家,和任君或是张君一道,推着自行车走一段,有时聊天有时沉默有时在空旷路段一同唱歌。在学校大约是上课或者考试,做早操,下课背英语或是古文,帮老师抱作业,去团委开会或者打杂,做实验,偶尔也踢球。常常有些好笑的事情,于是一天也是很快地过去。早饭同午饭在校内,晚饭自己做,在家中。喂猫,之后写作业,整理照片或是班级活动的日志,偶尔有闲暇时间就看看摄影的书,半躺在床上,猫在他怀里蜷着或是钻来钻去,是一团毛茸茸的火。有时,周五晚上他看一部老的电影,然后写周记。

日子这样一天天过,他像是没有变化的,但每天同前一天却又不同。

任君有天问他:“你开心吗?”他不太记得自己如何回答的,大抵是说了开心,但也没能说出理由。不过回答问题当时还是惊讶多,没有来得及好好考虑答案,毕竟任君一向并不是会突然问出这样问题的人。

之后他细想才明悟,任君之所以有这一问,大约是因为张君上周找到女友。那之后,周末往往另有约,与他们二人往来相应渐少了,于是话题也干枯——女友的事不便谈,一起的时光无从讲。

那一天数学成绩发下来,他照旧比张君高出几分,后来与张君搭话时竟没能得到回答。他很快忘了的,也可能是特意没去记得。

任君在人际上总有与外表不同的敏锐,总是体察得比他快、比他多。

只是这样的问题问了,也并不会真的就有什么用处。和张君的交情他总还是放心的,即便是有变化,但他觉得总不至于就真的断了。

3

倒是猫,随着长大,虽然依旧胆小,但仗着与他熟了,渐渐现出来顽皮的样子:

六月中的时候,猫扯了妈妈养的花,不过妈妈没有伤心,因为她出差时大多是他为花浇水。他猜她已不太记得这朵花。

七月中的时候,猫抓坏了沙发脚,不过沙发也不必找人来修的,毕竟父母不在时家中也很少来客。偶尔他也应同学邀请出游,不过大多是去图书馆刷化学题,若是气氛好就再捎带着刷上一点物理。

不过有了猫之后,他渐渐不再延迟回家的时间,减少了周末出门的频率,到底,如果他不在家,猫会饿会渴会乱跑,他不能够放心。

猫把他拴在了家里。

4

改变发生在第二年的五月,正是猫来到他身边的季节,任君和女友的恋情也将有一年。

那个特殊的日子原本只是普通,周五——阳光好,且课少。和任君在走廊里时,遇到很久没真正见过的张君,携着他传说中的女友。

说是携着,却也并没有牵手,只是并肩走。

他下意识地按照旧习惯同张君打招呼:抬高左手挥起,喊,别来无恙啊!并且配上愉快嗓音和笑容。

张君转头看见他,回答说,嗯。

突然有画面覆盖他眼前现实:那是无数个闷热的夏日夜晚,空调的风吹得窗帘摇摇摆摆,公路路灯的光钻过那不稳定的缝隙。房子的隔音太好,他借着地板上的那一线薄光,数着公路上驶过的车辆。

他觉得张君可能有露出个笑容,但那笑容和声音都模糊不定,像极了其中任何一个瘦而灰的、稍纵即逝的陌生车影。

反倒是张君的女友也转过了头看他,露出个真实立体的笑容。

5

这样的情境让他有错觉,仿佛站在客厅中,看到妈妈亲昵地抱着猫。

情绪升起来,但他无法区分是满足或失落。

6

这时候是有变化发生了的,但这仅仅属于他一个人。悄无声息。

别人的那一部分要么从未也绝不会发生,要么在他时他处早已完成。

7

张君走过后任君点评张君女友,语气里有艳羡。他发自内心地附和。

她确实是很好的,有说不上来的气质。

第一次见到张的女友时的情境,他至今记得。这情境他白日里回忆过,夜里也梦过,旁人的言语和面孔永远模糊,清晰的只是她的表情和衣着。

走廊里阳光亮得发白,她穿白色连衣裙,白色的脸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,目光落在无处,那是一个不存在般的表情。

白和黑,令他想起蜷他手心的猫。

后来再见她时,却一直碰见她笑着,笑容升起来的时候会有半边梨涡。那个不存在般的表情再没有让他遇过,倒像是梦中他擅自画在她面孔上。